EnglishRSSApp/Android客户端iPad客户端Kindle版手机版天猫旗舰店

【观念史研究·权力】管理你的性生活

作者:王大夫 2015-07-06 09:57:08 0

长期以来,我们一直忍受着维多利亚时代的生活规范,至今依然如此。这位一本正经的女王还出现在我们性经验的徽章上,矜持、缄默和虚伪。

在17世纪初叶,人们对性还有几分坦诚。性生活不需要什么隐秘,言谈之间毫无顾忌,行事也没有太多的掩饰。在这个时代之后,黄昏迅速出现,直至维多利亚时代资产阶级单调乏味的黑夜降临。性经验被小心翼翼地贴上封条。一切没有被纳入生育繁衍的性活动都是毫无立足之地的,也是不能说出来的。对此,大家要拒绝、否认和默不作声。

这就是压抑的实质,它有别于刑法的简单禁令:虽然它也禁止对象存在,但它还命令保持沉默,而且证明对性不仅不要去说,还不要去看和了解。

关于现代性压抑的这一话语说得头头是道。也许,性及其结果不容易被了解,但是由此形成的对它们的压抑却是易于分析的。性的动机——性自由的动机,还有人们获得性知识和有权谈论性的动机——其正当性是与政治动机的正当性联系在一起的:性本身是属于未来的。

因此,用压抑来说明性与权力的关系也许另有让我们非常满意的原因:即对说话者有益。如果性受到压抑,也就是说性被禁止、性是虚无的、对性要保持沉默,那么谈论性及其压抑的惟一事实就是一种故意的犯禁行为。谁这样谈性,他就站到了权力之外的某一位置上了。他搅乱了法律,预见到一点未来的自由。今天,大家就是以这种庄重的态度来谈论性的。我们意识到这是在冒犯现实的秩序,也知道说话的语气是有颠覆性的,而且隐含着逃避现在、召唤未来早日到来的热情。这样,反抗、自由承诺和下一个奉行不同法律的时代这些东西就轻易地进入了这一关于性压抑的话语之中。这样,就可以和权力唱反调,说出真相和享受快乐;把觉悟、解放和多种快感联系起来;坚持话语中认知的热情、改变法律的意愿和理想的乐园之间的相互结合。

更为本质的是我们时代的话语存在,其中性、真相的展现、世界法律的颠覆、另一个时代的宣示和对一种最大幸福的承诺连成一体。今天,性成了这个在西方十分熟悉和重要的古老的说教形式的支柱。一个庞大的性说教——它拥有眼光敏锐的神学家和通俗的语言——数十年来渗透到我们的社会之中。它批判古代的秩序,揭露虚伪,歌颂直接的和实在的权利。它让人向往另一种城市。

因此,说性没有被压抑,或者说性与权力的关系不是压抑关系,将不仅损害一个广为接受的观点,而且还与支持这一观点的整个经济与所有话语“利益”相反对。

我想从这一点出发确定一系列历史的分析。它将探讨一个多世纪以来因为虚伪而受到大肆抨击的社会:这个社会喋喋不休地谈论它的缄默,不厌其烦地细说它没有说出来的话,揭露它施加的权力,许诺要从让自己运转起来的法律中解放出来。

我的结论是:16世纪以降,性“话语实践”不但没有屈从于一个限制的过程,相反却是服从于一个煽动不断增大的机制。各种作用于性的权力技术没有屈从于一个严格挑选的原则,而是服从于一个多元形式的性经验的撒播和移植的原则。

长期以来,最高权力的典型特权之一就是生杀大权。君主只是通过有能力让别人死才显示出自己对生的权力。这里,权力首先是获取的权力:获取东西、时间、肉体和生命的权力。它在为了消灭生命而占有生命的特权中达到了顶点。

然而,西方世界从古典时代起经历了一次权力机制的深刻变化。“征收”不再是权力的主要形式,而仅仅是具有煽动、强化、控制、监督、抬高和组织它手下的各种力量的作用的一个部件。它是一个旨在生产各种力量、促使它们增大、理顺它们的秩序而不是阻碍、征服或摧毁它们的权力。死的权力从此也发生了变化,或者至少逐渐求助于支配生命的权力要求,并且开始被纳入这些要求之中。

巨大的死亡权力现在却成了对一种积极地管理、抬高、增加、具体控制和整体调节生命的权力的补充。现在,权力是在生命、人类、种族和大规模人口现象的水平上自我定位和运作的。

这一管理生命的权力自17世纪以来发展出两种主要形式。其中第一极是以作为机器的肉体为中心而形成的:如对肉体的矫正、它的能力的提高、它的各种力量的榨取、它的功用和温驯的平行增长、它被整合进有效的经济控制系统之中,所有这些都得到了显示出“规训”特征的权力程序的保证。第二极是在较晚之后才形成的,大约在18世纪中叶,它是以物种的肉体、渗透着生命力学并且作为生命过程的载体的肉体为中心的,如繁殖、出生和死亡、健康水平、寿命和长寿,以及一切能够使得这些要素发生变化的条件;它们是通过一连串的介入和“调整控制”来完成的。

权力的最高功能从此不再是杀戮,而是从头到尾地控制生命。以君主权力为代表的旧的死亡权力现在被对肉体的管理和对生命的有分寸的支配小心翼翼地取代了。

由此,一个“生命权力”的时代开始了。它发展出来的两个方向在18世纪就完全分别开来。在规训方面,有诸如军队或学校之类的机构,有对策略、学徒、教育、社会秩序的反思。在人口调节方面,有人口学、有对资源与居民之间关系的评估、对财富及其流通、生命及其可能的寿命的图解。这两种权力的联结在构成19世纪伟大的权力技术的具体机制的形式中完成。其中,性经验的机制是最重要的机制之一。

性处于两条轴线的交叉点上,一切政治技术都是沿着这两条轴线发展出来的。一方面,性属于身体的规训:各种力量的建立、强化和分布,各种能力的调整和节制。另一方面,它属于人口的调节,它引起的所有后果都是关乎全局的,于是同时被整合到这两个方面之中。它引起了对身体的无穷无尽的监督、无时无刻的控制、谨小慎微的肢体定位、没完没了的医疗检查或心理检查以及一种微观权力。不仅如此,它还引起了大规模的测量、统计评估和对社会有机体及其各下属集团的干预。性同时是进入身体生命和人种生命的通道。大家把它作为规训的基础和调节的原则来使用。这就是为什么在19世纪里对性的探究会一直达到人类生存的最细微的部分。大家在行为中、在梦中追寻它,冷静地质疑它,一直追踪到婴儿期的性。性变成了个体的密码,它使得分析个体和规训个体成为可能。但是,我们发现它还变成了政治运作、经济干预、道德化或责任化的意识形态宣传的主题:大家强调它是一个社会的力量标志,还表现了社会的政治能量和生命活力。

在“身体”和“人口”的连结点上,性变成了以管理生命为中心(而不是以死亡威胁为中心)的权力的中心目标。我们大家都生活在“性”社会里,或者说是生活在“性”之中。这就是为什么性在当代社会里没有被压制,而是一再被激发出来。

“性”观念允许避开让“权力”成为权力的东西,允许只把权力看成是法律和禁忌。性就是这一统治我们的权威,就是这一隐藏在我们背后的隐秘,就是这一用它展现的权力和隐藏的意义诱惑我们的部分,我们要求它揭示我们是谁,把规定我们的本质从我们身上解放出来。

每个人只有通过性这一性经验机制所确定的理想部分,才能达到自己的理智、自己身体的全部和自己的身份。因而,通过一种神不知鬼不觉的颠覆活动,我们现在终于向许多世纪来被视为疯狂的对象了解我们自己,向长久以来身体上的烙印和伤口追问我们身体的全部情况,向被视为莫名的冲动查明我们的身份。

因此,我们认为性是重要的,以致对它过分担忧,并且努力去认识它。于是,数世纪以来,性变得比我们的精神和生命还重要;并且一切世界之谜与这一秘密相比都微不足道,这一秘密在我们每个人身上是极其微小的,但是其密度却使得它比其他任何东西都要严重。

性经验的机制让我们接受的浮士德契约的诱惑现在成了如下这种东西:用整个生命来换取性本身,换取性的真相和性的统治权。性值得以死换取。正是在这一严格的历史意义上,性在今日已被死亡本能所渗透。当西方人很久以前发现爱的时候,他们赋予它极高的价值,为了它死也是可以接受的。今天,性要求同等的最高级别对待。

在创造“性”这个想象的要素的同时,性经验的机制产生了它最本质的内在功能原则之一:这就是对性的欲望——拥有它、接近它、发现它、解放它、用话语谈论它、阐明它的真相的欲望。它使得“性”本身成为一种值得追求的东西。正是由于性值得追求,它使得我们每个人接受认识它、揭示它的法律和权力的命令;正是由于性值得追求,使得我们相信我们在对抗所有的权力,确认我们的性权利,而实际上我们却被纳入性经验的机制之中,它从我们的心底燃起性的幽光,它像一种幻象,使得我们相信认识了我们自己。

也许将来有一天,大家会吃惊。大家将难以理解一个如此专注于发展庞大的生产和毁灭设备的文明竟有时间和无限的耐心费尽心机地询问什么是性。一想到我们这些人竟然相信存在着一种性真理,它与我们追问的有关地球、星球和我们思想的纯粹形式的真理至少是同样珍贵的,大家也许会感到好笑。后人会发现穿越许多世纪的一个性的复杂展布的长长斜坡,它的目的是让人说出性来,让我们注意它、担心它,还让我们相信它的法律至上性,然而我们事实上却是在遭受性经验的权力机制的折磨。

大家经常提及古代基督教让我们厌恶肉体的数不清的步骤,但是我们想一想,许多世纪以来人们让我们爱性、激起我们认识性的欲望和让我们珍视一切性话语的所有诡计;还有人们通过这些诡计煽动我们揭示一切突然发现性的技巧,承担起引出性真相的责任;而且人们还通过这些诡计让我们对长久以来误解性感到内疚,它们才是今天值得大家吃惊的事。我们必须想一想,也许将来有一天,在另一种肉体的和快感的结构中,大家将不再明白性经验和支持性经验机制的权力怎样使用诡计让我们服从于这一严厉的性王国,并且承担起歪曲它的秘密和强迫这一幽灵做出最真实的坦白的无限任务。

这一机制的反讽之处就在于:它让我们相信它是与我们的“解放”密切相关的。

下期预告

主题词:需求

相关文本:马尔库塞《单向度的人》

上期回顾

主题词:权利

相关文本:霍布斯《利维坦》

上一页 1 1下一页
相关阅读

已有0人发表了评论

哈佛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