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佛商业评论

一家大型企业每年的直接能源支出可能高达数百万甚至数十亿美元，供应链、外包、物流等方面的间接能源支出同样巨大。但在能源密集型产业之外，大多数企业仅将能源视为一项须管理的成本。这是一个战略性错误，将导致企业错失降低风险、增强韧性和创造新价值的巨大机会。

气候变化和全球碳管制，自然资源压力日益严重，对企业的环保要求不断提高，能源科技和商业模式创新，可再生能源价格大幅下降在这些重大环境、社会和商业趋势的影响下，企业越来越重视能源问题。新趋势显著改变了企业的经营环境，带来了新的风险，也开启了创造价值的新路径。

按照迈克尔·波特的经典战略理论，企业创造竞争优势的方式有两种：降低成本或差异化。企业如何进行能源采购和消费，将对其成本结构产生重大影响；而如何管理能源消耗（主要是碳排放）对环境和气候的影响，个人消费者、投资者和企业客户将视之为越来越重要的区分因素。

我们对不同国家和行业中145家营收10亿美元以上企业的高管进行调查，希望了解企业的能源策略。这项研究从15个方面分析了企业的能源管理实践，包括是否明确制定策略、采用前沿技术、利用先进融资机制等。我们将被调查企业分为领先者、中间梯队和落后者三类，并评估其“能源策略成熟度”如何提升商业价值。根据本项研究成果，以及在能源咨询和管理方面的数十年经验，我们构建了一个能源策略框架，帮助企业提升商业价值。

本文中，我们将介绍最新的能源管理实践，并告诉企业领导者如何应用这些新实践创造竞争优势。

转变视角

在介绍我们的理论框架之前，先来看一个能源策略领先者的例子：微软。曾有很长时间，微软和大多数企业一样，将能源看作随处可见的商品：按动开关，灯变亮，数据中心开始工作，如此而已。但随着云计算的出现，也由于能源价格大幅波动，能源成为科技巨头的一项重要投入和主要开支，而且可控程度较低。此外，ICT（信息、通信和技术）行业能源消耗量位居前列，引起有关碳排放的忧虑。Greenpeace等大型非政府组织发起对“脏数据”的抗议，批评云计算巨头的环境表现。所有这些压力，加上新出现的清洁能源，都推动微软寻求先进的能源策略。

2011年，微软负责环境与可持续事务的高管罗布·伯纳德（Rob Bernard）提出要求后，公司风险评估团队进行分析，认为不断加强的碳管制和不稳定的能源价格及供给，已成为显著风险来源。作为对策，微软将能源问题提升至战略高度，并组建高层团队制定计划，力图降低相关风险。这个团队由14位来自不同领域的专家组成，包括电力市场、可再生能源、电能储存、区域独立能源供应（“分布式能源”）等，它得到公司高层授权，负责制定并实施能源策略。“能源管理已成为高层关注事项。”伯纳德说，“公司CFO和总裁现在都积极参与能源策略相关工作。”

为实现能源策略规定的目标，微软增加可再生能源消费比例，并提升能源效率。公司向各业务单元征收碳排放费，所得资金投入能源项目。微软最近宣布，到2018年，数据中心所用能源50%将来自风力、太阳能和水力发电，到21世纪20年代初将达60%。

对于所有ICT企业，能源管理将对经营产生影响，并日益成为竞争优势的驱动因素。在其他能源和碳排放具有高度重要性的行业，企业也面临类似处境。例如，农业生产的碳排放量占全球35%。很多食品企业意识到这一事实的重要影响，因此计划在价值链中大幅减少能源使用和碳排放。家乐氏（Kellogg’s）已将绝对能源使用量削减8%，并计划到2050年，将自身和供应商的碳排放量分别削减65%和50%。

在很多行业，领先企业正制定能源策略，但只能摸索前行。能源管理固然有基本规则，但这些规则与企业整体能源策略不一定相容，对于全球主要趋势引发的重要挑战，也无法提供清晰对策。我们建议企业采取以下5个步骤，逐步建立稳健的能源策略。这些做法本身并不具革命性，但系统地将其应用于企业能源管理，则是开创性的。

1 高层明确授权

如果缺少CEO的明确支持和清晰的能源管理体系，能源策略将很难执行。我们研究中的落后企业认为，管理架构缺陷是提升能源管理水平的最大障碍。

CEO的授权通常始于在企业内部提出目标，强调能源策略对企业使命和竞争力的关键作用。为强调新任务的重要性，CEO应委派一名高管负责推进和指导。如果运营和能源足迹对企业很关键，例如工业制造企业和石化企业，COO可以承担这个角色；如果能源采购和资金很关键，例如ICT企业和零售企业，CFO可能是合适人选。

负责高管应组建一个跨部门团队，制定企业能源策略并监督执行。这个团队应包括运营、设备、财务、法务、采购和可持续等部门的管理者。微软的能源策略团队成员来自环境和可持续、法务、财务和数据中心运营等部门，向负责云基础设施及运营的副总裁和负责技术及公众参与的副总裁汇报。数据服务公司EMC（现为戴尔的一个事业部）的能源策略团队则向CFO汇报。

2 将能源策略纳入企业愿景和运营体系

能源策略团队的第一项工作是，评估本企业能源消费的内外部影响。应当考虑的问题包括：本企业的能源使用量和支出是多少？能源支出对销售成本等关键财务指标有何影响？本企业是否在利用可再生能源？本企业和供应商的碳足迹情况如何？这是否符合客户、投资者和员工的期望？与竞争对手相比又如何？

这些问题的答案，将立即揭示企业在能源管理方面的不足和机会。例如，大型零售企业可以测算每平米店面平均耗能，并计算可通过节能减少的成本；同时还可计算每年削减能耗的比例：拥有可靠能源管理计划的大型零售企业，每年可减少2.5%到3.5%能源消耗。这类企业能源开支高达数亿美元，因此通过削减能耗节省的成本相当可观。类似地，通过计算碳强度，企业能注意到能源价格波动的风险，并评估自身使用可再生能源的情况。

弄清本企业的能源消费状况后，能源策略团队可在若干重点领域制定行动计划。首先，可以向CEO建议具体的节能减排目标。科学家已测算出减缓气候变化所需减排的程度和速度，企业应据此制定积极减排目标。近200家世界最大的企业已决定，依照科学研究结论制定减排目标。超过80家企业已加入RE100全球项目，承诺朝100%使用可再生能源的目标努力。越来越多企业正要求供应商也符合科学减排要求。公开制定目标不仅显示企业对外部利益相关方的负责态度，也有助于内部各部门相互协调、明确责任，以及激励员工。

确定目标后，能源策略团队应为组织上下提供激励，推动能源管理成为运营优先事项。例如，每年能源支出达12亿美元的通用汽车公司，将能源效率列入全球工厂运营计划。运营计划与工厂管理者薪酬挂钩，不仅包括产量等传统指标，也包括单位产量能耗等能源和环境关键指标。如工厂管理者未实现节能目标，必须向总部高层解释原因。如通用汽车负责环保合规和可持续事务的董事玛丽·斯科特（Mari Kay Scott）所说：“与安全、质量、成本和响应能力一道，我们将能源效率列为工厂的头等大事。”

此外，关于能源管理如何与战略决策和优先项相结合，能源策略团队也应提出建议。例如，类似微软，企业可以从能源角度进行风险评估。设备和运营部门管理者应从能源角度分析业务的韧性和可持续性。财务部门应在分配资金时优先考虑节能减排，例如强生和通用汽车每年分别为能源效率提升及碳减排项目拨出4000万美元和2000万美元。

最后，能源策略团队可将两项通常独立的工作结合起来，即能源采购和能源消费管理。一般来说，组织中一个部门的管理者负责以尽可能低的价格购买能源，并制定预算和风险管理策略；另一个部门的管理者则负责降低能耗、提升效率。将这两类工作协同起来，企业将能节省资金，获得收益，降低风险。例如，采购部门管理者在谈购电合同时，可以接受高峰时段高价格，以换取非高峰时段低价格；负责能源消费的管理者可以要求运营部门将用电转移至非高峰时段，甚至可以根据电力公司需求减少高峰时段用电，从而获得一定收入。还有些企业尝试使用储备电力，减少高峰时段用电。例如，Kendall-Jackson酒庄使用特斯拉和EnerNOC联合开发的新型电池，储存通过太阳能发电获得的电力。此举让该酒庄2016年的能源开支减少近40%，节省200万美元，也能更有效地规避停电风险。

3 全面监控能源使用情况

企业高管经常意识到一个严峻的事实：很难即时掌握企业总体能源使用量，以及每处工厂或每项业务的能耗。和人员、原材料、设施设备一样，能源是企业最大的成本项之一，但只有它缺乏细致的监控和管理。的确，在企业监控不足的成本中，能源经常是最大的一项。大多数企业缺少技术和信息系统，无法快速获取能源数据或有效的实用信息。2015年，网络巨头思科在亚洲一处下属工厂安装了1500个能耗传感器，首次测算出该工厂总体能源消耗量，并很快找到方法削减30%能耗。思科负责供应链的副总裁约翰·科恩（John Kern）告诉我们：“我们一直严格控制成本，但并没有认真测算能耗——没想到能源开支这么大！”很多制造企业都缺少这种意识，并可能因此遭受损失，因为正如科恩所说，能源通常是工厂最大的可变成本。

通过监控和分析能源使用情况，企业能发现与成本、绩效和质量相关的运营问题。例如，“能耗标记”数据能显示设备，如中央空调系统或注塑机等，是否以最优方式运转。大型可可豆加工企业Blommer Chocolate使用统计分析方法，预测烘烤每磅可可豆的能耗。当实际能耗偏离预测值时，管理者就会知道出问题了。还有一家建材生产企业监控每条生产线（约3万库存量单位）的能源支出，并利用这项数据调整产品价格，保证盈利。

通过比较相似店面或工厂的能源使用情况，企业也能发现提升能源效率的机会。一家酒店娱乐集团使用季度记分卡，比较各物业的能耗情况，落后者可以借鉴领先者的经验，提升能源效率。类似，一家连锁影院与空调设备制造商英格索兰（Ingersoll Rand）合作，统计能耗数据，并利用历史和当下数据进行预测分析，从而根据场次和售票情况优化影院的空调系统。炼油企业Valero使用相当廉价的能耗表和能源管理软件获取实时数据，第一年即节省1.2亿美元能源开支。

详细了解企业整体的能源使用情况也很重要。这项信息能帮助企业预测，能源价格波动和供给变化将如何影响整体运营、利润和现金流。

此外，企业还应扩大视野，考察整个价值链的能源使用状况，从中发现风险与机会。很多时候，和企业相关的大部分能耗和排放不在其直接控制之下，而主要由供应商和客户决定。能源价格波动和监管规则变化带来的最大运营风险，很可能出现在上游。很多领先企业至少要求一级供应商提供能耗和碳排放数据。但像大多数企业一样，供应商缺少监控能源使用情况的系统，即便有也需要大量人工作业，相当低效和费力。有些企业，如沃尔玛等，为供应商提供节能减排工具。最先在供应链实现能源数据精确统计自动化的企业，将在成本和风险控制方面获得优势。

企业还应关注价值链下游，了解客户的能源使用情况。在有些行业，使用产品所产生的能耗和碳足迹，是竞争中重要的区分因素。英格索兰专注于提升空气泵、压缩机和冷冻机的能源效率，还在设备中嵌入可分析运行情况的智能控制组件，实现自动效率优化。波音公司与客户合作设计可使用碳中性生物燃料的引擎；很多国际航空公司都在投资这项技术。大多数大型科技和汽车企业也为其产品设置积极的节能目标。这些创新能降低成本，为产品带来竞争优势，提升销量和客户忠诚度。

4 转向可再生能源和其他先进能源技术

清洁能源技术市场变化很快，企业必须既懂技术，又了解投资新能源的财务方案。如果不积极将可再生能源和新能源技术纳入整体能源策略，企业将错失重大收益，并面临一系列风险。

当前，能源产业的主要特征是供给大幅增加，多种可替代能源及新技术价格大幅下降，包括风电、光伏发电、生物燃料、燃料电池、高性能电池、LED照明、智能电表等。最新可再生能源项目价格已在能源市场上处于最低水平。2015年，美国长期风电合同价格为每度2美分，比2009年下降5美分。在中东和墨西哥等日照充分地区，新的太阳能发电项目价格也不到每度3美分。

对整个能源行业来说，政策激励提升了参与者的积极性。但即便没有政府补贴，清洁能源成本下降速度也很惊人。仅过去5年，开发太阳能和风能的成本就分别下降74%和55%。（见图表《可再生能源与化石燃料比价》）不到10年间，LED灯泡价格降幅高达94%。电能储存技术（高性能电池）消除了连续性问题这一可再生能源的最大短板，其价格也同样快速下降。

全球巨额投入和技术快速进步，使可再生能源价格大幅下降，自然也给市场带来显著变化。2012年以来，全球每年超过一半新发电来自可再生能源。2015年，大企业直接订购34亿瓦清洁电力，占整个可再生能源市场的20%（其余由公用事业公司和家庭用户购买）。根据普华永道的研究，已经购买清洁能源的企业中，85%计划在未来18个月内继续购买。

企业应用清洁能源技术，大多集中在可再生能源（主要是风能和太阳能），不过同时也在尝试其他替代能源技术。有些企业利用发电废热进行制热制冷。通用汽车和帝亚吉欧等企业收集并使用垃圾填埋场产生的碳中性燃料甲烷。沃尔玛在超过50家店铺使用燃料电池供电，并在多处物流中心共配置超过1000台氢动力叉车。家得宝（Home Depot）最近将使用燃料电池和储能技术的店铺增至200家。国际航空公司正应用多种替代燃料，来源包括固体废物、植物油、钢铁厂废气，甚至烟草等。主要物流公司，如美国邮政、联邦快递和UPS等，正尝试使用替代燃料车辆，如电动车、混合动力车，以及丙烷、天然气或生物甲烷动力的卡车；UPS的替代燃料车辆配送里程累计已达16亿公里。

财务方案。虽然清洁能源技术正不断普及且价格在下降，但对企业来说，应用新能源技术有时仍非易事。为此，企业必须深入了解不同能源采购方案的财务影响和风险。“能源采购协议”（PPA）是应用最广泛的采购可再生能源融资机制。PPA最简单的形式是，企业与清洁能源（一般为风电或太阳能发电）供应商签约，在10到20年内以固定价格购电。尽管价格有优惠，但负责财务和运营的高管可能不愿签订长期合同。和其他对冲行为一样，PPA也有赌博成分：因为能源价格波动很大，即便协议价格低于现价，也无法保证企业获益。

但明智的企业了解PPA的价值：它不仅能对冲能源价格波动风险，也能带来竞争优势。PPA的缔造者之一吉加·沙（Jigar Shah）指出了很多企业错失的机会：“可再生能源和其他清洁能源技术属于发展最快的领域但企业CFO基本不了解采购新能源的主要融资机制。”

其他益处。除价格对冲外，可再生能源等新能源技术还可给企业带来一系列其他益处。首先，面对未来能源监管，企业可提前处于有利位置。全球40%的碳排放已经处于交易机制之下，而2016年11月巴黎气候协定生效后，无论美国将来是否退出，全球碳管制增加的可能性都较高。世界各国政府也在积极制定能源效率标准。

无论是在限定排放总量的条件下建立交易机制，还是直接征税，所有给碳排放定价的政策，都在某种程度上使化石燃料比清洁能源更昂贵。这类政策对企业的影响程度有所不同。苹果、宜家等企业签订的可再生能源采购合同，能覆盖2/3以上运营能耗，可使它们基本不受碳管制影响。

清洁能源技术的另一个好处是帮助企业降低运营中断的风险。沃尔玛、摩根士丹利和Kendall-Jackson等企业使用区域独立供电技术，如燃料电池或太阳能电池板加储能设备，以备停电时保持运营。

最后，承诺使用清洁能源将带来品牌效益，让企业更好地与竞争对手区分开。随着对节能减排的社会压力上升，使用清洁能源的品牌和产品能有效聚合各利益相关方，这点将在下节探讨。